撰文丨一视财经 李玲
编辑 | 高山
6月10,阿里合伙人委员会,在内网发布联名帖文《有情有义有成长,才是阿里文化》。这篇由蔡崇信、吴泳铭等核心合伙人共同背书的文章,对持续发酵一周的钉钉“小作文事件” 做出直接定性。
文中措辞严厉:“无论什么情况下,无论任务多么紧迫,都不应该出现帖子中所提到的钉钉团队这种管理方式。这种方式从来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导的方向,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。”这是阿里成立 27 年来,合伙人历史上罕见就单一业务线的内部管理问题公开发声,其分量,远超任何外部批评和舆论压力。
对于刚刚回归钉钉一年零两个月、肩负“带领钉钉打赢 AI 时代战役” 重任的创始人陈航(花名 “无招”)而言,这份来自最高层的明确否定,无异于一道沉甸甸的 “黄牌警告”。
此次风波,始于 6月4 日的一篇离职长文。
钉钉悟空事业部 AI 产品经理滕雅辛(花名 “幽素”),在阿里内网发布了长达 7.5 万字的《置身钉内》。这不是一篇普通的情绪吐槽帖,而是一篇结构完整、逻辑严密的组织批判报告。
文章以战略级 AI 项目 “ONE” 从立项到仓促收缩的全过程为线索,系统揭露了钉钉内部恶性内卷、决策一言堂、无意义加班、机械式考核等深层问题。
文中描述的“望舒行动” 尤为刺眼,也最具代表性。
为了“看飞书那栋楼几点熄灯”,管理层要求全员 12 点前不许下班。工时被精确到分钟监控,午休超过一小时会被扣分,请假直接影响绩效评级,甚至出现了 “凌晨 12 点查岗” 的极端情况。
“当组织把可见投入当成默认美德,休息就容易被解释成不投入。一个评分制度,不只是评价人,也是在对人反向做强化学习训练。”
可以说,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无数互联网从业者的痛点,迅速击穿行业圈层,引发全网共鸣。无数人在评论区留言,讲述自己相似的职场经历。
就在舆论持续发酵、钉钉官方仍保持沉默之际,6月8日 日,原钉钉副总裁、AI 产品负责人马锐拉发布两万字长文《置身钉外》,宣布已于 5月15日正式离职。
这位 2023 年带着自研协同笔记产品 wolai 加入钉钉的核心高管,曾是钉钉 AI 转型的头号操盘手,也是无招亲自引进的人才。
他连用三个“心疼” 表达对团队的惋惜:“那种高压,那种努力之后没有结果,那种频繁汇报、高速迭代、不见起色的循环,我知道。”
马锐拉的发声,形成了从一线员工到核心高管的完整证据链。
他以亲身经历印证了《置身钉内》的核心指控,让钉钉的组织病灶,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,也让任何辩解都变得苍白无力。
面对愈演愈烈的舆论危机,钉钉官方始终没有给出任何正面回应,任由事态不断升级。
直到 6 月10 日,阿里最高治理层直接出手,越过钉钉管理层,一锤定音。
这篇不长的帖文,传递出三个极为关键且不容置疑的信号:
▪否定高压管理:明确划清红线,指出 “AI 时代创新依靠的不是高压和机械执行,而是员工的热爱和创造力”
▪ 明确管理者责任:强调 “团队氛围如何,各级管理者是第一责任人”,管理者的核心价值是远见、担当与激励,而非监督与管控
▪ 重申文化底线:“相互尊重,视人为人,有情有义是阿里的文化底色,无论时代如何改变,技术如何发展,底色都一定不能改变。”
此次合伙人直接介入,或许是因为问题已经严重到“影响阿里整体品牌形象” 的程度。
“去年元安那篇万字长文,马云只是私下回复‘写得很好,加油’,这次合伙人集体发声,性质完全不同。” 一位阿里内部人士表示。
这意味着,无招回归后主导的“铁腕整治” 路线,或被最高层判定为 “方向错误”。
这一判断的出台,恰逢阿里 AI 战略全面转向商业化的关键节点。就在两天前的 6 月 8 日,阿里刚刚宣布成立 Token Foundry 事业部,由集团 CEO 吴泳铭直接挂帅。
这是三个月内阿里第三次重大架构调整,标志着阿里 AI 已经从技术研发阶段,全面进入规模化商业化回报期。
时间倒回 2025年4月。
当无招时隔四年重返钉钉出任 CEO 时,外界普遍将其视为拯救钉钉的 “救世主”。彼时的钉钉深陷大公司病质疑:功能臃肿、体验下滑、客户流失。
而新兴的飞书凭借更现代的产品体验和管理文化,正在快速蚕食钉钉的中高端市场,尤其是在互联网、科技、新能源等新兴行业。
阿里集团 CEO 吴泳铭对无招寄予厚望。他将钉钉定位为 “阿里 AI To B 的入口级产品”,与夸克形成 B 端 / C 端双线布局,承载着阿里在企业服务市场的全部野心。
无招的铁腕风格,其实早在钉钉创立之初就已形成。2014 年,他带着十几个人的团队在湖畔花园闭关,靠着 “拼命三郎” 的精神,在腾讯微信的阴影下杀出一条血路。
当时的钉钉,需要的是极致的执行力和快速的市场反应,高压管理在那个阶段确实发挥了作用。但十年过去,市场环境变了,用户需求变了,创新的逻辑也变了,无招却依然停留在过去的成功经验里。
回归之初,无招确实展现出了创业者的雷厉风行。他要求全员 9 点打卡,禁用外部社交软件,倒查代码量,推动中层重返一线。据钉钉内部公开信息,短短四个月内,团队分析了 1850 项用户需求,修复了 574 项产品问题。
然而,这种 “运动式整改” 很快走向了极端。为了快速推出 AI 产品抢占市场,无招将所有资源押注在 “ONE” 项目上,要求团队 “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马拉松”。
2025 年 8 月 25 日,钉钉 8.0 版本正式上线,主打 “事找人” AI 工作信息流的 ONE 首页高调亮相。阿里内部甚至将其定义为 “钉钉诞生以来最重要的一次产品革命”。
但这场被寄予厚望的革命,仅仅维持了不到十个月便草草收场。ONE 项目发布后,虽然 DAU 一度冲到 300 万,但留存率表现不及预期,出现断崖式下跌。
用户普遍反馈 “功能花哨但不实用”“AI 只是个噱头”。最终在 2026 年 5 月,ONE 被拆分并入悟空平台,从首页核心入口降级为侧边栏的一个小功能。
产品战略受挫的同时,高压管理引发的团队士气崩溃也开始反噬。过去一年,钉钉核心高管流失严重。除了马锐拉,还有多位副总裁和总监级员工相继离职。
知乎上一位前钉钉中层管理者坦言:“大家不是怕加班,是怕无意义的加班,怕努力得不到认可,怕自己变成流水线上的螺丝钉。”
合伙人的定性,相当于给无招亮出了通牒。他可能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对钉钉组织文化的彻底整改,否则可能面临被撤换的命运。
笔者认为,无招接下来的整改,可能集中在三个核心方向。比如调整管理方式,废除不合理的考勤和考核制度,取消强制加班文化,重建信任和尊重的团队氛围。
还有是是优化决策机制,打破 “一言堂” 的决策模式,给予产品团队更多自主权,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。最后是重新梳理 AI 战略,从 “追求速度” 转向 “追求质量”,聚焦真正能解决用户实际问题的 AI 功能。
但留给无招的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
一方面,竞争对手飞书正在加速抢占市场。2026 年第一季度,飞书企业客户数同比增长超过 50%,商业化收入同比增长超过 60%,远超行业平均水平。
特别是在 AI 大模型、具身智能、新能源汽车等新兴高价值行业,飞书已经建立起一定优势。2025 年中国上市车企市值前十中,大多数选择飞书作为数字化支撑工具;包括 DeepSeek 在内的多家头部国产 AI 大模型企业,均采用飞书作为内部协作平台。
不可否认,钉钉依然是中国企业服务市场的绝对领导者。截至 2025 年底,钉钉官方公布拥有 8 亿用户,覆盖 2600 万家企业,在中小企业市场的占有率超过 60%。
但问题在于,中小企业付费能力弱,而付费能力强的中大型企业,正在越来越多地转向飞书。如果钉钉不能守住中高端市场,未来的商业化空间将被大幅压缩。
另一方面,阿里集团对 AI 业务的耐心正在快速消耗。吴泳铭在 2026 年 5 月 13 日的 2026 财年第四季度及全年财报电话会上明确表示,“AI 业务必须在今年实现规模化商业化回报”。
阿里此前宣布,未来三年在云和 AI 基础设施的投入,将超过过去十年的总和。如此巨大的投入,必然要求相应的回报。
事实上,这次合伙人对钉钉的定性,也是吴泳铭上任以来阿里整体文化重塑的一部分。自 2023 年 9 月接任集团 CEO 以来,吴泳铭一直在推动阿里从 “大而全” 向 “专而精” 转型,强调 “客户第一、员工第二” 的价值观,反对形式主义和无效内卷。
目前钉钉的问题,可能与这种转型方向背道而驰。
对于钉钉这个超级平台而言,这次危机既是挑战也是机遇。如果无招能够真正吸取教训,在组织文化和产品战略上完成双重纠偏,钉钉依然有机会在 AI 时代重新确立领先地位。
但如果他继续坚持高压管理路线,等待他的可能不仅仅是 “黄牌”,而是直接 “红牌罚下”。
阿里合伙人的这篇帖文,不仅是写给钉钉的,也是写给所有中国互联网公司的。在 AI 时代,技术固然重要,但人永远是最宝贵的财富。
过去二十年,中国互联网行业习惯了用 “人海战术” 和 “加班文化” 来换取速度。但在 AI 时代,速度不再是唯一的竞争力,创新的质量和可持续性才是。只有真正 “视人为人”,才能激发员工的创造力,才能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立于不败之地。这是钉钉的教训,也是整个行业的启示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