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9日,腾讯发布三季报后的第一个交易日,股价低开低走,午间收于348.4港元,单日跌6.5%”,创2024年8月以来新低。与去年年末的593.7港元相比,这只港股“压舱石”今年已经跌去约四成,滚动市盈率不到12倍。
按照传统眼光,引发抛售的数字并不难找。三季度腾讯资本开支814.33亿元,同比增长527%,一个季度花掉的钱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(792亿元);自由现金流净流出691亿元;季末账面从净现金转为净债务137亿元。当天,摩根士丹利把目标价下调近13%至480港元,中金下调29%至470港元。
在多数投资者眼里,这是一台印钞机开始烧钱。这个看法也没错,只是可能不再适合当下AI浪潮翻涌的科技公司了。按“现金牛”的标准,腾讯这一年几乎每一项都在恶化:回购少了,现金流负了,利润率降了。换一把尺子,把它当成一家处在重投入期的AI科技公司来量,同一组数字讲的是另一件事:资产结构在换,业务骨架在换,收入里开始长出新的增长点和可能性。
市场的分歧,说到底是腾讯究竟是一家什么公司。接下来不妨从三本账来看:资产负债表、业务结构以及估值。
先变的是资产负债表
判断一家公司的战略,听它怎么说不如看钱往哪里流。
过去十年,腾讯处理富余现金的主要方式是回购。2023年回购494亿港元,2024年1120亿港元,2025年800亿港元,连续多年居港股之首。到今年三季度,单季回购只剩约70亿港元。今年3月的业绩会上,刘炽平把优先级说得很清楚:能买到更多GPU就多投入,买不到足够的卡,钱才更多用于回购。买卡排在了回购前面。
资本开支的曲线正好反过来。2024年768亿元,2025年792亿元,基本持平;2026年前三个季度分别约为319亿、528亿和814亿元,累计1661.53亿元,同比增长179%。资产负债表的变化更直观:“预付款项、按金及其他资产”从年初的245亿元涨到9月底的1629亿元,多出的部分大多是提前锁定的算力采购款;物业、设备及器材从1499亿元增至2425亿元,在建工程从97亿元增至230亿元。6月底腾讯还有582亿元净现金,三个月后变为137亿元净债务。10月中旬,腾讯又定价发行了18亿美元和260亿元人民币的长期票据,最长期限30年。
这些变化指向同一个事实:腾讯正在从一家轻资产公司变成一家重资产公司。据媒体披露的司庆内部讲话,马化腾的说法很直接:“过去我们做的都是轻资产业务,第一次做这样重资产的业务,财务和组织架构的打法都不一样。”
放在腾讯自己的历史里看,这次转身的性质也不同。2012年押注移动化,换的是终端和入口;2018年“930变革”转向产业互联网,换的是组织阵型和服务对象;2021年前后的降本增效,换的是经营效率。三次调整,底层都还是轻资产的连接生意。马化腾特意把这一次与2021年区分开:目的不是降本,而是适应新的战场。这一次换的是资产形态和核心稀缺资源,从用户注意力和关系链,换成算力、模型和任务执行入口。
为什么非变重不可?
互联网时代比的是连接。写代码、搭平台、做分发,边际成本趋近于零,最好的生意恰恰是不需要重投入的生意。AI的竞争规则不同。它同时是一场生产力革命和一场基础设施革命:模型能力取决于训练算力,产品体验取决于推理算力,只有算力、模型、数据和应用在同一个体系里咬合,才能形成竞争对手难以拆解的系统能力。没有自己的底座,就只能在别人的底座上做应用,议价权和迭代速度都不在自己手里。
全球头部公司做的是同一道选择题。今年三季度,亚马逊、谷歌、微软、meta四家的现金资本开支合计约2005亿美元,同比增长108%。按单季资本开支占收入的比重计算,谷歌约40%,亚马逊约38%,meta约53%,腾讯(权责发生制口径)约39%,按现金口径约31%。腾讯的投入强度第一次和美国超大规模云厂商站进了同一个区间。需要说明,这是强度接近,不是体量接近:谷歌一个季度的现金资本开支约514亿美元,是腾讯的五倍左右。
注:美国四家为现金资本开支,自由现金流按经营现金流减现金资本开支计算,数据引自中信建投整理;占收入比为笔者按各公司当季收入计算,微软当季收入未纳入本文核对范围,故不列。
对外投资也在跟着转向。据IT桔子统计,2026年腾讯投资的AI相关公司有29家,首次超过当年投资总数的一半;2022年以来,腾讯投资的AI企业共71家,多于阿里(59家)和字节(13家)。从燧原、摩尔线程等算力芯片公司,到大模型和Agent应用,腾讯的钱正沿着AI产业链上下游铺开。过去它投的是流量入口,现在投的是技术与供应链。
这一转向也有政策层面的呼应。今年10月印发的《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》提出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,“支持有能力的民营企业牵头承担国家重大技术攻关任务”。算力底座、基础模型这类过去更多由国家牵头投入的基础设施,如今有相当一部分由大型民营科技公司自掏腰包建设。
变重本身未必是坏事,要看资产的性质。
工业时代的重资产是厂房和产线,专用、固定、难以挪作他用。AI时代的核心资产算力则高度通用:同一批卡可以训练自家模型,可以支撑WorkBuddy的推理,也可以通过腾讯云租给外部客户,在自用和外售之间切换几乎没有转换损耗。今年二季度业绩会上,首席战略官詹姆斯·米歇尔(James Mitchell)说,按当时的需求和租价,把新增算力租给第三方“几乎可以立即收回折旧成本”;刘炽平补充,几个月前预付下单的部分算力,如果现在转手,利润可超过30%。在算力紧缺的阶段,这类资产甚至有增值属性。腾讯选择优先自用,是判断模型和应用的长期回报更高。
这层“安全垫”并非没有条件。三季度业绩会上,米歇尔承认,受最新出口管制影响,部分已预付的算力合同被取消,个别季度甚至可能出现预付款回流;刘炽平也说,下一代混元模型的推出“可能需要更长时间”。GPU会折旧,也会被新一代芯片追上,囤卡本身构不成护城河。真正能沉淀下来的,是用这些卡训练出的模型、长进用户工作流的智能体,以及高频使用中积累的数据和反馈。所以,第二本账更关键。
一条在航行中换板的船
今年5月的股东大会上,马化腾打过一个比方:“原来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,后来发现那个船漏水了,现在感觉站上去了,还坐不下去。”这句话被广泛记住的是“漏水”。半年之后回看,这一年腾讯真正在做的是换船:并非跳上另一条船,而是在航行中把自己这条船从引擎到龙骨一块块换掉。哲学上,这叫“忒修斯之船”。
先看引擎,也就是模型。2025年12月,前OpenAI研究员姚顺雨出任腾讯首席AI科学家,混元团队随后重组,从零重建预训练和强化学习基础设施。据媒体报道,他上任时向刘炽平提了一个不太常规的要求:新模型发布后至少一年,总办不看榜单。今年4月,重建后的第一个模型Hy3 preview推出,此后混元平均每两个月完成一次大版本迭代。
11月4日发布的Hy4,在Artificial Analysis智能指数上位列中国模型第二,发布时位列Agent Arena开源模型第一。11月16日推出的Hy4 flash总参数2240亿、激活参数120亿,按腾讯内部评测,单任务成本约为Hy4的二十分之一;腾讯披露,它上线首日token调用量突破50万亿,并登上OpenRouter平台大模型日榜第一。
这些名次需要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理解。榜单只反映特定评测和特定平台内的表现,OpenRouter的调用量说明开发者采用度,不直接代表模型质量;混元与全球最顶尖的闭源模型仍有距离,下一代模型还面临算力约束。但对一个一年前被普遍视为“掉队”的团队,用一年时间进入国内第一梯队,更重要的信息是:腾讯证明了自己有持续构建有竞争力大模型的组织能力。刘炽平在三季度业绩会上说,Hy3和Hy4推出之前,公司“尚不确定在模型训练方面的投入能否产出真正有价值的模型”。这个问题现在有了答案。
再看龙骨,也就是应用。今年最出人意料的是WorkBuddy。这款3月上线的AI办公智能体,在三季报中首次披露运营数据:日活超1000万,日均token消耗超100万亿,按token用量是中国规模最大的AI应用。第三方数据也指向同一结论。易观监测显示,9月WorkBuddy桌面端月访问量8534万次,排名第一,超过第二名千问办公(4655万次)与第三名豆包工作(3039万次)之和;榜单前十中,腾讯还有CodeBuddy和Marvis。
更关键的是,它已经开始赚钱。刘炽平在业绩会上披露,WorkBuddy最近七天的总收入按年化计算超过5亿美元,是上线七年的腾讯会议的两倍多;三季度收入是二季度的五倍以上;6月推出的企业版,已覆盖中国百强企业的六成、500强企业的一半。收费方式也和传统中国SaaS不同,订阅之外还按token用量增购,有重度用户每月花在token上的钱高达4万元。刘炽平坦言,腾讯过去对中国企业软件市场一直谨慎,这次改变看法,一个原因是AI服务没有盗版问题,企业里的小团队也无法自己拼凑出一个简易版WorkBuddy。
只把WorkBuddy看成一款爆品,会低估它在腾讯内部的作用。
第一个作用是让模型和产品真正咬合。腾讯内部把这叫co-design。Hy4在WorkBuddy上线首日,大量用户额度触顶,随即扩容10倍;真实任务的反馈又回流到模型训练。模型进步带动产品能力,产品里的真实任务反过来校准模型,这是一种可以累积的循环。WorkBuddy同时接入多家外部模型,刘炽平称它已是“中国几乎所有开放权重模型的最大客户”。腾讯不只在造模型,也在成为模型的分发与调度平台。
第二个作用是打通。腾讯长期被诟病“部门墙”,产品各自为战,数据难以流动。
WorkBuddy把企业微信、腾讯文档、会议、乐享、网盘串成一套,用统一账号和统一记忆管理;腾讯营销应用接入WorkBuddy后,广告投放与分析可以在一个界面里完成;小程序开发者可以直接用它开发和发布。过去需要层层组织协调才能接上的产品和数据,现在通过一个智能体就接上了,沉睡的上下文和数据开始变成生产资料。
船板,则是每一项传统业务的AI化。广告方面,AI广告推荐模型RankUp在多个场景全量部署后,带动对应广告收入提升2.1%至4.8%,三季度营销服务收入同比增长19%至430亿元,增速是集团整体的两倍多。游戏方面,AI已用于内容生产和前期制作,刘炽平认为AI生成工具会推动长青游戏向UGC平台演化,《和平精英》已有先例。微信方面,6月开始灰度测试的AI助手小微,日活已达3000万,在朋友圈、公众号、视频号等场景有30多个触点。刘炽平的算法并不复杂:微信各项收入合计每年数千亿元,小微如果能在此基础上带来10%到20%的增量,就是一门很赚钱的生意;他预计未来6到12个月能看到清晰的迹象。
组织也在跟着换。司庆讲话里,腾讯总办提出“一半人负责守住,另一半人去打新的战役”,外界概括为“一半陆军、一半海军”。费用表里能看到这种取舍:三季度研发开支323.6亿元,同比增长42%;剔除研发后的一般及行政开支只增长2%,为117亿元。
有加就有减。元宝没有达到预期,刘炽平说已“大幅削减”投入,不再追求用户规模,转向提升能力。投哪里、砍哪里,账面上看得出来。
今天的腾讯,看上去还是那个腾讯:微信、游戏、广告、支付都在,季度收入两千亿元出头。但引擎、龙骨和船板都在更换。外表变化不大,恰恰因为压舱的业务足够稳;也正是这份稳,让换船可以在航行中完成。
两本账,一个价格
回到开头的问题:既然核心业务还稳,AI业务又在追上来,股价为什么跌了四成?
因为市场同时在用两把尺子量腾讯。一把要求它抓住AI,另一把仍要求它像过去一样稳定输出利润和回购。两把尺子同时用,腾讯怎么做都不对:投入少了,被认为落后;投入多了,又被担心吃掉利润。这种自相矛盾的期待,本身就构成一种认知折价:市场还在用白马股的框架,给一家正处于转型期的科技公司定价。
拆开账本,两部分其实清晰可辨。
一部分是老腾讯。剔除新AI产品(以混元、元宝、CodeBuddy、WorkBuddy和小微为主)的影响后,三季度经营盈利833亿元,同比增长8%,经营利润率40%,与去年持平。本土游戏收入同比增长11%,多款长青游戏日活创历史新高;营销服务增长19%。剔除算力采购预付款,自由现金流仍为正169亿元。截至9月底,腾讯总现金5257亿元,所持上市公司权益的公允价值5054亿元,非上市投资账面价值3972亿元。这台现金机器仍在运转,它是腾讯敢于下注的底气。
另一部分是新腾讯。新AI产品对经营利润的拖累,二季度约105亿元,三季度扩大到约152亿元,这是实打实的当期成本。收入端的信号也已出现:云服务收入增速从二季度的21%提升到35%,是集团整体增速的四倍多;其中模型即服务(MaaS)收入环比增长三倍以上,GPU租赁收入环比增长超过30%,WorkBuddy收入环比增长五倍以上。
注:经营盈利为非国际财务报告准则口径;拖累额为笔者按“剔除新AI产品经营盈利”与“非国际财务报告准则经营盈利”之差计算;收入环比数据来自三季度业绩会。
把AI的回报路径拆开,至少有四条线:一是算力租赁和MaaS;二是WorkBuddy等生产力产品的个人和企业付费;三是小微带动的微信交易与广告;四是AI对现有广告eCPM、游戏研发和运营的提效。前两条已经在财报里看得到,后两条刚刚起步。
规模上,新收入还远不足以覆盖投入。按七天年化口径,WorkBuddy一年的收入约5亿美元,而新AI产品一个季度的利润拖累就有152亿元,两者之间仍差一个数量级。
被问到AI投入何时转为盈利,刘炽平没有给时间表:“随着时间推移,这些产品首先会带来使用量,然后是收入,最终是利润。至于具体什么时候发生,没有人能够准确判断。”
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值得认真对待。它说明管理层清楚,自己打的是一场回报周期以年计的仗,而非按季度兑现的项目。相比之下,管理层给出的资本开支路线图要具体得多:现金资本开支已处于峰值,按当前运行率约为每季650亿元,2026年余下时间和2027年将在这一水平上下波动,之后回落;进入2028年,已建成的设施可以继续使用,硬件价格会下降,算力效率逐年倍增,财务状况“会好得多”。
全球同行提供了参照。今年三季度,亚马逊和谷歌的自由现金流分别为负约335亿美元和负约91亿美元,市场之所以愿意给它们耐心,是因为云业务的增长让投入有了看得见的去处:Google Cloud收入同比增长103%,AWS增长39%。腾讯云35%的增速,是这条逻辑第一次在腾讯身上清晰出现。刘炽平也提醒,先投入、再逐步实现收入和利润,是腾讯过去多次走过的路,只是这一次投入规模更大,更容易引发担忧。
估值上的落差因此格外刺眼。晨星在9月给出的腾讯公允价值为每股780港元,并说明其中尚未计入小微的任何收入;当时腾讯股价已比年初下跌近三成。如今股价在350港元附近,比晨星的估值低一半以上。这个价格更像是在押注两件事:AI投入大概率无法收回,核心业务会持续走弱。从三季报看,第一个判断缺乏证据,第二个判断只得到部分印证。
一家公司从白马股重新变回成长股,往往要经过这样一段估值洼地:老股东因为回购和分红预期下降而离场,新股东还在等收入兑现。腾讯此刻的位置,可以概括为白马股的底子,加上成长股的势头。
接下来该关注什么
怎么判断腾讯是否真正从一家互联网公司转变为一家AI科技公司?接下来至少有几个变化可以持续关注:
第一,模型能否保持节奏。Hy4证明了团队能力,但新的芯片限制会拉长训练周期。下一代混元的推出时间和表现,是检验“持续构建能力”的直接证据。
第二,WorkBuddy能否从高增长走向高质量收入。七天年化5亿美元只是起点,企业客户的续费率和扩量比例、免费额度收紧后的付费转化,比日活更能说明问题。竞争也在加速,据财新报道,豆包工作的日活已到800万量级。
第三,小微能否在可控成本下全面铺开。刘炽平称,即便向全部微信用户开放,小微一个季度的成本也低于元宝今年年初的水平。管理层给了6到12个月的观察窗口,要看的是它能否真正在微信里促成交易、提升广告效率。
第四,利润表能否消化折旧。现金资本开支将维持高位到2027年,折旧会在未来几年陆续进入利润表。与此同时,剔除新AI产品后的核心经营利润增速,已从二季度的19%放缓到三季度的8%,管理层归因于消费疲软和存储芯片涨价(DRAM价格年初一度同比上涨约400%)。老业务能稳多久,决定了市场愿意给新业务多长的耐心。
2012年,腾讯靠微信拿到了移动互联网的船票,此后十年赚的是连接的红利。2026年,它把这十年攒下的现金、流量和技术押进算力、模型和智能体,去换下一个十年的回报。腾讯总办在司庆后公开的内部笔记里写道:“某种程度上,可以说腾讯过去28年的存在,就是为了今天可以投入这样一个改变世界的技术潮流。”
这笔投入能取得多大的成效,还需要几年才能见分晓。但有一点现在已经可以确定:继续把腾讯当成一家互联网公司来估值,尺子已经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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