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丨一视财经 东阳
编辑 | 高山
8 月 12 日港股盘后,腾讯交出 2026 年第二季度成绩单:营收 2048 亿元,同比增长 11%,首次站上两千亿关口,略超市场预期;但归母净利润 560 亿元,仅增 0.7%,低于预期的 584 亿。更刺眼的是自由现金流 —— 负 138 亿元,这是腾讯上市以来单季度首次转负,而三个月前这个数字还是正 567 亿。
一份收入加速、利润停滞的财报,本质上是腾讯用今天的现金流买明天的入场券。当季资本开支 527.8 亿元,同比飙升 176%,是市场预期的 1.6 倍。钱全部砸向了 GPU、服务器和数据中心。
把时间倒回三个月前。5 月 13 日的股东年会上,马化腾那句 "原来一年前我们以为上了船,后来发现船漏水了,又开始换一艘船" 传遍全网。当时多数人将其解读为腾讯坦承 AI 落后。
但 Q2 财报给出了更完整的答案:腾讯换的不是一艘船,而是整个作战方式。中国互联网的 AI 竞赛已进入第三年,百度先发,字节凶猛,阿里高举高打,腾讯始终站在聚光灯边缘。但 "后手" 从来不是 "后知后觉",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战略智慧 —— 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腾讯 AI 的 "落后" 是有数据支撑的。
chatbot 赛道,元宝月活约 6000 万,字节豆包超过 4 亿,差了将近一个数量级。基模赛道,在多家第三方评测机构的大模型智能榜上,混元始终未进入国产第一梯队,与阿里通义千问尚有差距。刘炽平在多个公开场合承认,腾讯在大模型赛道起步晚于字节、DeepSeek 和阿里。
但如果把碎片拼起来,会看到一个更耐人寻味的图景。
2025 年秋,一个叫姚顺雨的年轻人以顾问身份走进腾讯。这位 1998 年出生、刚从 OpenAI 离职的研究员,三个月后被任命为腾讯首席 AI 科学家,同时掌管 AI Infra 和大语言模型两个核心部门。他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新模型,而是把混元的训练体系推倒重来 —— 直指团队过去为刷榜而训练,模型 "只会考试不会实战"。
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诊断。它暗示腾讯此前的 "落后",至少有一部分是主动选择的结果:没有 all in 一个尚未验证的方向,没有为了榜单排名牺牲真实能力。当同行在 2023 年就争先恐后发布大模型时,腾讯选择了观望;当 chatbot 被证明是一条烧钱且难分胜负的赛道时,腾讯选择了换道。
马化腾在股东会上还有后半句:"腾讯不一定是业界最快抓住新机遇的,但坚持走正确的道路,结合自身独有优势稳扎稳打,不能看着别人做什么就做什么。"
翻译过来就是:可以落后,但不能在错误的赛道上领先。
腾讯的 "正确道路",在 Q2 财报中逐渐清晰:不做一个包打天下的超级 chatbot,而是铺一支 agent 舰队,每艘舰瞄准一个具体场景。
旗舰是 WorkBuddy。这款今年 3 月还只是腾讯云内部十几人支线项目的 AI 办公产品,几个月内被马化腾亲自过问、团队扩至百人,内部称其为 "继 QQ、微信后第三个战略级产品"。易观数据显示,6 月 WorkBuddy 的 PC 端月交互量达 2097 万次,断层领先国内同类产品,超过第二、三名之和。其任务解决率从 72% 提升至 90%,企业版已落地 50 多个行业,付费用户毛利率接近腾讯云整体水平。
护卫舰是 CodeBuddy 和微信原生 AI 助手 "小微"。此外还有 QClaw、Marvis、大圆、Miora 等多艘辅助舰只,分别覆盖远程操控、系统操作、企业协同、创意生成。七款产品出身不同部门,却以生产力为圆心,与腾讯文档、腾讯会议、微信生态深度打通。
比内部孵化更能体现 "后手" 精髓的,是对外落子。7 月,腾讯牵头红杉中国、真格基金组成中方财团,以约 20 亿美元(约 136 亿人民币)从 meta 手中回购通用 AI 智能体公司 Manus 全部股权,成为最大单一股东但不控股,Manus 继续在新加坡独立运营。消息公布当天腾讯港股下跌 2.21%,市场嫌贵。但腾讯算的是另一笔账:Manus 补的是云端独立 agent 能力和海外市场,这是自研体系短期内难以补齐的短板 —— 直接买,跳过漫长的内部孵化周期,一步卡住智能体赛道的制高点。
这支舰队背后的基模策略同样务实到近乎 "功利"。WorkBuddy 同时跑着混元 Hy3、DeepSeek、GLM、Kimi、MiniMax 等十余个模型,由 TokenHub 自动路由。即便是自选模型用户,也只有 60% 将 Hy3 设为默认 —— 这意味着腾讯自己的旗舰产品里,近四成用户在用竞品模型。微信里的小微更干脆,不用混元,用自研的 WeLM,理由是隐私、场景适配和成本效率。
混元不是不重要。7 月发布的 Hy3 采用 295B 总参数的 MoE 架构,转正式版后一周调用量较前代正式版增长 68 倍,日均 Token 用量达 preview 版的 7 倍,按 OpenRouter 词元消耗量计持续位列全球前三。参数更大的 Hy4 已在训练中,计划近期发布,Hy5 也在规划里。但腾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混元成为 "唯一的炮"—— 它是舰队的主炮之一,不是全部火力。
这是一种典型的腾讯式后发:等你把 agent 的方向蹚出来、把基模的价格打下来、把用户习惯教育好,我再用 14.39 亿月活的微信、数百万小程序、文档会议企业微信的全套协同工具,碾过你趟出来的路。元宝月活 6000 万又如何?它验证过的能力,可以拆成组件,喂给 WorkBuddy 和小微。
后手可以等,但等的前提是有筹码。腾讯的筹码,是 527.8 亿元。
这个数字的冲击力需要参照物。仅仅在 2022 年和 2023 年,腾讯全年资本开支还分别只有约 180 亿和 240 亿;2024 年开始爬坡至 768 亿,2025 年创下 792 亿的历史新高,同比仅增 3%—— 刘炽平当时的解释是 "我们也想买卡,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面临买不到的情况"。而 2026 年上半年,腾讯资本开支已达 847 亿,超过去年全年;Q2 单季 528 亿,占收入比重从去年同期的 10.4% 飙升至 25.8%。机构预测全年落在 1300 亿至 2000 亿之间。
与算力相关的现金流出更为惊人。当季资本开支付款 593 亿,另有约 514 亿 AI 相关预付款锁定未来算力,两者合计超过 1100 亿。正是这笔支出,将 527 亿经营现金流一口吞掉,造成自由现金流 - 138 亿的 "失血" 表象。但剔除 514 亿预付款,自由现金流实为正 376 亿。腾讯不是赚不到钱,而是把钱提前换成了卡。
刘炽平在电话会上给出了一套精密的三层回报路径。第一层是广告和云,本季已经兑现:营销服务收入 436 亿、同比增长 22%,贡献了三大分部近四成的收入增量,历史上首次压过增值服务 ——AI 推荐模型和 AIM + 广告系统直接提高了点击率和变现效率;金融科技及企业服务收入 603 亿、同比增长 9%,模型推理和 MaaS 需求拉动云业务。第二层是 WorkBuddy、CodeBuddy 的订阅和 Token 付费,中期可见。第三层是小微和模型能力,按产品全生命周期算账,"不以季度或 12 个月为周期衡量回报"。
更精妙的是算力本身的金融属性。刘炽平透露,几个月前预订的部分算力,若以当前市价转售可获超过 30% 的利润。他给出的优先级是:先训练混元,再喂 WorkBuddy,最后将剩余算力对外出租。去年 "买不到卡" 的焦虑,今年变成了 "卡可以卖钱" 的产能。
还有一层财务安排值得点破:AI 投入被计为资本开支,进资产负债表而非利润表。这使得 Non-IFRS 经营利润仍保持 9% 增长 —— 剔除新 AI 产品影响后更是增长 19%、利润率 42%—— 而现金流暂时承压。资本开支将在未来 1 到 2 年转为折旧,摊入利润表。腾讯等于用现金流买了一个窗口期:在折旧大潮到来前,把广告、云和应用的 AI 收入做起来。管理层明确表示,本轮投入 "以一次性为主",高峰在 2026 下半年至 2027 年初,之后回落。
2027 年的利润弹性,是腾讯留给市场的伏笔。而支撑这一切的底牌是:账上 5112 亿元现金,Non-IFRS 利润仍在增长。在字节喊出 "利润不是第一位"、阿里为三年 3800 亿算力投入导致利润端明显承压、百度 2025 年净利润下滑 76% 的背景下,腾讯是这轮 AI 军备竞赛中最 "不慌" 的玩家。
但后手哲学有一个致命前提:你等来的必须是蝉,而不是鹰。
腾讯 agent 舰队的火力,最终取决于底层模型的推理能力。agent 的瓶颈早已不是 "会不会点按钮",而是长程任务中的遗忘约束、漏读信息、缺乏规划和最终验证。OSWorld 2.0 基准测试包含 108 个真实长程电脑操作任务,全球第一梯队的 Claude Opus 4.8 完成率仅 20.6%,GPT-5.5 为 13.0%。WorkBuddy 宣称的 90% 解决率,对应的是写文档、做表格等当前主流办公任务的难度区间;一旦需求复杂度上升,可靠性会迅速下降。
腾讯的应对是 "agent 养模型":把 WorkBuddy 的真实使用数据和边缘场景反馈注入混元训练,让模型在实战中迭代而非只刷榜单;混元不够强的任务,路由给 DeepSeek 或 GLM。多模型策略可以让 agent"大体可用",但如果 Hy4、Hy5 无法持续逼近 SOTA,舰队的火力天花板始终差一截。
更大的变量是小微。14.39 亿月活的超级应用里长出一个 AI 助手,这是中国互联网最接近 "全民 AI 入口" 的机会,是字节花 2000 亿资本开支也买不到的东西。但小微至今仍在灰测,由定制模型 WeLM 驱动,成本框架甚至设定为低于元宝过去一年的投入。腾讯对小微的谨慎,既说明它对这个入口的重视,也说明它尚未找到 AI 与微信社交场景真正融合的方式 —— 微信的 AI 不能太打扰,又不能太无能,这个分寸感比技术更难拿捏。
时间也不站在腾讯这边。办公智能体的窗口期被行业估在 6 到 12 个月。阿里已将三款产品整合成 "千问办公",依托钉钉超 2500 万企业组织;字节将飞书团队并入豆包体系,用结构化数据做组织级协作。WorkBuddy 领先的是 C 端用户量,但 B 端合规能力仍在补建,与企业微信的关系尚未理清。当折旧在 2027 年爬上利润表,如果小微还没放量、WorkBuddy 还没从 "尝鲜工具" 变成 "工作习惯",后手就可能变成后手无措。
但这恰恰是腾讯 AI 哲学最耐人寻味的地方。从 QQ 到微信,从游戏到支付,腾讯的历史上从来不是那个最先看到趋势的公司,却几乎总是最后站在牌桌上的公司。
它的后手不是被动等待,而是一种经过计算的战略节制:不在方向未明时消耗弹药,不在别人的主战场上决战,用生态纵深换时间,用资本开支买窗口,等赛道清晰、技术成熟、用户教育完成,再以不可逆的生态优势碾压进场。
8 月 12 日的财报致辞里,马化腾说腾讯正在 "智能、应用与基础设施三个层面构建全新的、AI 赋能的腾讯"。三个层面,没有一个是 "抢跑",但三个层面同时落子。黄雀在后,不是因为它飞得慢。是因为它知道,蝉什么时候叫得最响,螳螂什么时候最专注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