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时代给了我们一个机会:不是写更好的文档,而是不再需要文档。
作者/无字
出品/新摘商业评论
一、李然终于忍不住了。
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五点半,他刚花了两个小时写完本周的周报——1800字,配了三张数据截图,还贴心地用加粗标注了“本周亮点”和“下周计划”。发出去之后,他顺手翻了一下主管上周给他周报的回复。
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李然是某头部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经理,入职第三年。他粗略算过,三年来他写了超过150份周报,累计字数大概30万字——足够写一本小说了。但他高度怀疑,这30万字里被人认真读过的,不超过5%。
这不是一个人的困境。
打开小红书、脉脉,搜索“大厂+文档”,你会看到一整面哭墙:
“技术做得好不如文档写得好。”
“我一天的工作时间,四分之一在写文档,四分之一在读别人的文档,四分之一在开会讨论文档,只剩四分之一在干正事。”
“入职第一天,主管给我发了一个飞书链接,里面是我们组的文档目录。我数了一下,237个文件夹。”
“你看那个文档了吗?看完再找我。这句话没有骂你,但听起来就像在暗暗指责。”
大厂员工苦文档久矣。但直到最近,才有人把这件事说破。
二、4月18日,钉钉创始人陈航在一场企业家演讲中说了一句话,让台下几百位企业家安静了几秒:
“越是大公司,文档越多。”
这句话的杀伤力在于,它不是在批评某一家公司,而是在指出一个结构性问题:文档数量,是组织臃肿程度的晴雨表。
陈航的逻辑很清晰:文档为什么存在?因为信息不透明。信息为什么不透明?因为层级多。层级为什么多?因为组织没有更好的方式来传递信息和做决策。
所以文档不是生产力工具,文档是组织缺陷的“创可贴”。你贴得越多,说明伤口越多。
他进而提出了一个更激进的判断:AI时代,企业要“去文档”。
这个判断的底气来自钉钉自身的实践。陈航透露,钉钉内部已经没有传统的财务团队、设计师团队和人事团队,“所有东西,全部交给AI”。公司发生的每一件事、每一次客户拜访、每一个销售数据,AI全部实时记录和分析。过去需要人来写、人来读、人来传递的信息,现在全部由AI完成。
“以前成交转化率下降了,你要一层层查,问销售、问运营、问产品。现在不需要。AI立刻会告诉你,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下降——一层、两层、三层、四层,结构性地给你分析清楚。”
当信息不再需要人来搬运、存储和解读,文档这个“中间件”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。
三、陈航的话在互联网圈引发了不小的震动。因为他戳破的,不仅是“文档太多”这个表面问题,而是一个更深层的行业潜规则——
在大厂,“会写文档”已经异化成了一种权力工具。
赵凌在某大厂做了五年运营,她对此深有体会。
“我们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谁的复盘文档写得好,谁就更容易拿到好绩效。注意,不是谁的业务做得好,而是谁的文档写得好。”她说,“因为主管没有时间一个个去看你的实际工作,他只能通过文档来判断你的产出。”
这就形成了一个荒诞的循环:主管没时间了解一线 → 需要文档来“翻译”一线的工作 → 员工把精力从做事转向写文档 → 文档越来越精美但越来越脱离实际 → 主管更加无法了解一线 → 需要更多文档。
“到文档不是在反映现实,文档在创造现实。”赵凌说,“你在文档里写的故事,就是主管认知中的现实。”
一位曾在某以“文档驱动”著称的大厂工作过的工程师也有类似的感受,OKR写在文档里,会议记录写在文档里,项目方案写在文档里,甚至争论也在文档的评论区里进行。文档层层嵌套,谁的文档阅读最多,引用最多,谁就是明星员工。
“前司的文档文化有它好的一面——信息透明,任何人都可以看到任何人的OKR,新人翻一遍历史文档就能了解项目全貌。”他说,“但坏的一面是,文档通胀非常严重。每天被海量文档、消息、OKR、看板淹没。你不是在工作,你是在文档的海洋里求生。”
这种“文档通胀”在每一家大厂都在发生。大家工具不同,但困境相同:文档越来越多,有效信息的密度越来越低。
2025年,美的集团更激进地宣布“禁用PPT”,内部文件要求所有汇报禁用花哨PPT,仅允许白底黑字、一页三行。董事长方洪波直言:“PPT耗时是欧美企业的两倍以上。”
这些“反内卷”举措指向同一个问题:大厂在过去十年的高速扩张中,不知不觉地建起了一座文档帝国。这座帝国消耗了大量的人力和时间,却并没有让组织变得更聪明。
四、问题的根源是什么?
一位在多家大厂任职过的组织发展专家给出了一个犀利的判断:文档崇拜的本质,是一种管理上的傲慢。
“管理者默认了一个前提:信息必须经过人来加工、整理、包装,才能被使用。”他说,“这个前提在过去是对的,因为没有更好的方式。但在AI时代,这个前提不再成立了。”
他举了一个例子。传统的季度业务复盘,通常需要以下流程:一线员工填写数据 → 组长汇总整理 → 经理撰写分析报告 → 总监制作PPT → VP审阅并提出修改意见 → 修改三轮 → 最终版本存档。
整个过程耗时两到三周,涉及五到六个层级,产出一份几十页的文档。
“但你仔细想想,这份文档里真正有价值的信息是什么?无非是几个核心数据、几个关键趋势、几个待解决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AI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同样的分析,而且更客观、更全面、更实时。”
那为什么企业还在坚持用人来写复盘文档?
“因为写文档的过程本身,已经变成了一种组织仪式。它不是为了传递信息,而是为了展示‘我在认真工作’、‘我对业务有深刻理解’、‘我值得被晋升’。”他说,“文档变成了一种表演,而不是工具。”
陈航在演讲中也表达了类似的意思。他说,AI时代的核心不是“让员工更高效地写文档”,而是“让企业根本不需要文档”。知识管理的载体,要从静态的文档迁移到动态的AI。
“AI不会遗忘,不需要被告知,能自动分析原因。”他说,“当信息不再需要人来搬运和解读,文档这个‘中间件’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。”
五、当然,“去文档”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
文档文化之所以根深蒂固,是因为它绑定了太多东西:绩效评估体系(周报是考核依据)、晋升机制(述职文档决定升降)、管理习惯(主管通过文档了解下属)、组织记忆(文档是公司的“历史档案”)。
要“去文档”,本质上是要重构整个组织的信息流转方式和决策机制。这不是换一个工具的问题,而是换一副骨架的问题。
但变化已经在发生。
陈航透露,钉钉的销售人员的每日客户拜访,全部由钉钉A1录音卡实时分析。“谁做得最好,谁做得比较差,为什么,差异在哪——全部由AI自动指导,不再靠人工。”
他把这叫“上帝之眼”。当管理者能直接看到每一个一线员工的工作状态,就不再需要层层汇报的文档来充当“翻译”。
3月份,阿里发布了全球首个企业级AI原生工作平台“悟空”,把钉钉的底层代码全面重写为AI原生架构。陈航在发布会上说:“过去人用钉钉来工作,未来是人辅助AI用悟空来工作。”
这句话的潜台词是:过去人写文档来协作,未来AI直接调用数据替你协作,文档这个中间环节可以被跳过。
六、回到李然的故事。
就在他写完那篇1800字周报的第二天,他在朋友圈看到了陈航演讲的文章。他截了一张图,配了一句话:
“真的能做到吗?”
评论区里,他的前同事们纷纷冒泡:
“我上周的复盘文档写了8000字,+1(主管)看了5分钟就说‘挺好的’。”
“我们组的知识库有2000多篇文档,过去半年被打开过的不超过50篇。”
“最搞笑的是,我们用AI来帮忙写文档,然后主管用AI来帮忙读文档。AI写给AI看,人在中间当什么?”
这或许就是文档时代最荒诞的终局:当AI已经能写出比人更好的文档,也能比人更快地读完所有文档——我们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:文档本身,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存在?
大厂苦文档久矣。但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“文档太多”,而是——
我们用文档来掩盖的那些组织问题,才是真正需要被解决的东西。
信息不透明、层级过多、决策链条过长、管理者脱离一线——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你写了一份更好的文档而消失,只会因为你用了一种更好的组织方式而消失。
AI时代给了我们一个机会:不是写更好的文档,而是不再需要文档。
问题是,大厂们敢不敢接住这个机会。
(李然、赵凌为化名)





